玛拉沁夫是我格外敬重的一位蒙古族前辈作家。我是从小读了他的作品受到强烈感染而爱上文学、以致走上业余文学创作之路的。玛老和他同时代的优秀作家就像火炬,导引着我们前行的脚步。惊闻96岁的玛拉沁夫在京病逝,浮想联翩、夜不能眠。同老前辈不多的几次见面和交往,特别是数度阅读先生大量作品的往事与感怀历历在目。
知道玛拉沁夫这个名字,是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。我被一本叫《在茫茫的草原上》的小说吸引住了。作者叫玛拉沁夫,我很长时间都把这个沁字念“心”。书的语言很朴实,就像一位大哥哥专给我们少年儿童讲故事。我很快就被其中的人物和情节,还有景色描写吸引住了。书中把大草原描写得十分真切。骏马、察哈尔草原上的蒙古包,还有烤羊肉和香喷喷的奶茶,淳朴的牧人、骑马背枪闹革命的骑兵……我听父亲讲,我们“忽”家的老祖先应该就是生活在大草原上。因此我对草原情有独钟。读着《在茫茫的草原上》,我爱不释手,就忍着心跳把书揣进怀里带回了家。此后一连好些日子,同小伙伴们围在一起读了不知多少遍。作家“玛拉沁夫”在我们的心目中成了了不起的英雄。从此,模糊的草原印象,变得清晰起来。我向往茫茫的草原,也牢牢地记住了玛拉沁夫这个亲切的名字。我想象着作家的样子,感觉一定是个身材高大的忠厚长者,整天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。
以后我上了中学,读到了更多玛拉沁夫写草原生活的作品。《科尔沁草原的人们》使我印象最深。那是一位同学父亲的藏书,他是中学语文教师,还纠正了我对“沁”字的误读。玛拉沁夫写草原的书,我读得格外认真。整整一个暑假,我都沉浸于辽阔的草原。实在无法摆脱草原的诱惑。我和那位同学合计,决定北上去草原看看。我们告别父母乘车到了清涧,又到了绥德。结果筹措的路费快花光了,只好依依不舍返回。读了玛拉沁夫的作品,向往草原成了我的少年梦。以后我大学毕业,在陕西省委研究室工作,有机会去榆林调研。我第一站就越过神木到了鄂尔多斯草原。以后又找机会翻过大青山,到了科尔沁草原,也就是玛老书中描写过的大草原。可见好的文学作品,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深远。我还有个梦想,就是亲眼见到作家玛拉沁夫。我不知道他在哪里,我感觉名作家距离自己很遥远。我企盼着有这样的机会,同大作家见面交谈。
许多年后机会终于来了。那年玛拉沁夫率领作家到延安参观学习,我有幸参加了接待。在杨家岭参观时,我壮着胆子问作家说,早年参加八路军扛枪,怎么就又拿起笔写小说了。作家笑着说,正是延安文艺《讲话》精神鼓舞他拿起笔杆子的。他还说“毛主席《讲话》精神是指路明灯,我们搞创作就像开汽车,双手要时刻紧握方向盘。”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从此我更坚定了坚持文学创作的决心。
我很希望自己的创作能够得到玛老的指导。直到那年完成小说《乡村第一书记》,恰巧作家出版社资深编辑罗静文女士担任该书责任编辑。她那时已同玛老结婚。当她把新书带回家,说玛老见了书,眼睛一亮说,“《乡村第一书记》,好啊,我就盼着当下出这么一本书呢。”随即开始翻阅,一下就放不下了。还说小说开头很大胆,单刀直入,开门见山写矛盾冲突,主要人物一下子全都出场。这种写法很大胆,但也很有难度。看来作者是知难而上,敢于啃硬骨头。”玛老说着就戴起老花镜读了起来。罗静文老师说,一连两三天,她下班回到家,发现玛老都在读《乡村第一书记》,书上划了不少记号,还在本子上做了笔记。还说他想和作者谈谈,建议作协开研讨会,并说他要参会发言。以后小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《花开山乡》在央视一套播出,玛老兴致勃勃坚持收看,一再夸说这剧忠实于原作,接地气,应该评奖。
当罗静文老师把这些情况反馈给我,使我大为感动。我更加渴望见玛老了。希望向前辈请教更多的文学创作的问题。
不久罗老师创造了一次我同玛老见面的机会。那是北京秋高气爽的一天下午。我们在一家西餐厅见面。玛老精神矍铄地大步走来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,里面竟是他新出版的文集。我接过来,发现已经签了名,特意送给我的。我喜出望外,接过书紧紧地抱在怀中,一时激动,不知该说什么。我回忆起延安杨家岭初次见面的一幕……玛老握住我的手说,二十年后再见,真是缘分到了。那天是罗静文老师朋友、即餐厅老板做东。吃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。其间玛老谈笑风生,兴致勃勃讲了不少自己写作往事和文坛趣事。直到晚上八点才散。这一聚餐,成为一次难忘的会面。当天晚上我回到家,就开始阅读《玛拉沁夫文集》。这是作协的一个晚霞工程,专给著名老作家出全集,由作家出版社推出。书出得很讲究。我得到的还是真皮精装本。作者亲自签名亲手赠予,更加弥足珍贵。这套书,据藏书家鉴定,是经典的竹节装订设计,真皮封面压凹烫金,书脊裹深褐皮纹,环衬用的是仿羊皮纸,手感细腻舒适,宜读宜藏。可见责编罗老师为编这套书付出了多大心血。考究的装帧配上考究的文字,成就了一套文学经典的面世。我开始潜心阅读。蓝天、白云、草原,蒙古包,骑兵、牧人、民族自治运动中的犹豫与奔赴,火热的爱情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被玛拉沁夫写得既有大自然的迷人,又有骏马的汗性,还有真人的体温。罗静文老师担任责任编辑,一定被深深感动了。她是作家社的资深优秀编辑,工作态度一贯认真,事业心特别强。正是在编辑这套玛老经典文集的过程中,他们彼此由相互欣赏到爱慕,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,真是当代文坛的一段佳话。我深深替二位祝福,不久即在雍和宫附近的一家素食馆请客答谢,也是为二位的幸福祝贺。那是春天的一个中午,玛老穿了一件浅色格子西装外套,戴着黑色礼帽,容光焕发显得格外精神。他一见面,就握着我的手问最近又在写什么作品,我说在写一部反映陕西故乡农村变迁的长篇小说《同舟》。玛老说,“《同舟》,这个题目好呀。”那天玛老兴致很高,听我谈完故事梗概,连说很好,并鼓励我抓紧完成。随即还谈了他自己的家世和参加革命的经历。最后又说到文学创作。我听得很认真,也深受启发。心想一个作家的作品,就是他人品的体现和人生的轨迹的呈现。玛拉沁夫同志是共产党员作家,他传承和遵循的,是中外现实主义文学的优秀传统。自觉接受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精神,追求和践行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创作思想、创作原则和美学理想。评论界对此已有定论。认为玛老的创作,党性与文学的本体性、世界观与创作方法、清晰的时代意识与文学表达的艺术个性、民族性书写与家国情怀等诸方面的辩证统一关系,都有哲理性和正向性的把持与坚守。这在各种思潮蜂拥而至的当下,更显难能可贵。这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坚守,既体现在他的文学创作上,也渗透于他的文学组织领导工作中。这一点,是至关重要的。这更加决定了他在新中国文学艺术领域的成就和影响力,是卓越而突出的。玛拉沁夫成名很早,影响力经久不衰。1956年长篇小说《在茫茫的草原上》(后更名为《茫茫的草原》)上部出版,小说塑造了一系列具有独特生活道路和个性的人物。评论界一致认为“强烈的民族特色和浓郁的抒情笔调是其鲜明的艺术特色”。认为他开辟和奠定了我国“草原文学”。他先后出版的还有短篇小说集《春的喜歌》(1954)和《花的草原》(1962)、中篇小说《第一道曙光》(1980)、《玛拉沁夫小说散文选》(1982)等。长篇小说《茫茫的草原》及《玛拉沁夫文集》,分获全国性文学奖或电影文学奖。玛拉沁夫也从事散文与电影文学创作,散文集有《远方集》,电影文学作品有《草原晨曲》、《沙漠的春天》和《祖国啊,母亲》。他着力描写的是草原生活,以及蒙古族人民的性格,但主调始终没有离开歌颂祖国的统一和各民族团结这一主题。茅盾先生在《〈花的草原〉序》中曾说,“玛拉沁夫的作品,好处就在它们都是从生活出发”,他的作品“民族情调和地方色彩是浓郁而鲜艳的”,“写草原风光,笔墨轻灵而明丽”。有些作品已被译成英、俄、日、法、世界语等文字。作为玛老的一位忠实读者,一直关注着他的生活与创作。时常在媒体上,特别通过罗静文老师,了解着他老人家的近况。那年得知他获得中国文联颁发的电影创作终生成就奖,心里为他高兴。九十岁之后没有再见过玛老,但心中一直挂念,一直为他老人家祝福。每年春节都要通过罗老师给他拜年。每年都微信发送两百元红包恳请罗老师代买花篮献上。如今玛老去了,却并非永别。2026年9月1日,中国文艺星空升腾起一颗永远闪光的星,照耀着故乡草原,照耀着深爱着您的读者。想到此,笔者难抑心中激情,遂吟古风一首祭之曰:
幼时渴望大草原,
只因名著写苍天。
玛拉沁夫不能忘,
立志也想摇笔杆。
那年作家访延安,
杨家岭陪拜先贤。
讲话是咱护身符,
务必紧握方向盘。
此后北京得相聚,
正是全集才出版。
先生签赠潜心读,
更觉雄文真经典。
第一书记刚面世,
先生称赞复奖掖。
如今悄然驾鹤去,
魂飞漠北大青山。
新文艺的开拓者,
资深园丁名垂天。
2026年9月5日于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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